Mors certa, hora incerta

「金阁寺」本事、结构及意义阐释(节选)

生来内翻足的柏木、见人似乎总怀有恶意,说话从不讲客套,他却“教给我一条从里侧达到人生的黑暗通道,这条路乍一看似乎是通往破灭的独木桥,岂料其中有千变万化的机关,它可以使自卑转化为勇气,把世间所称的恶德再度还原为纯粹的力能.真可说是一种炼金术了。”(P.97)他的人生哲学是:“生存即破灭”,人生是一种痛苦的痉挛,没有完美,那“未知的人生不堪忍受!”但是,正是他治愈了“我”精神上的缺陷,使“我”能直面残缺与恶,不再为自己是和尚的儿子并严重口吃而回避现实,使“我”“体会到以同等资格与人交谈的喜悦”。(P.106)

父亲与有为子,显然不是出现在小说开头的两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他们是“我”此生在世生活两极的启引者。这两个人物在小说开头忽悠一闪,旋即消逝,但印象却是鲜明的:父亲,穷乡僻壤的一介寒僧,心怀慈悲而隐忍,是他用“巨掌”为“我”遮开了母亲淫乱的“地狱图”,也是他告诉了“我”“金阁”之美;有为子,傲慢的富家小姐,与逃兵“始乱终弃”,在背叛情人后终死于其枪下。我们想起了类似的例子,那个出现在《悲惨世界》开头的米里哀主教,就是他决定了冉阿让后半生的选择。至此,“口吃”在我成长起点的“功用”也澄明无蔽了,正是这个先天缺陷,使“我”在幼年就无条件地选择了父亲所指示的生活道路——宗教与美的“金阁”,人类精神最为精致的象牙之塔。我没有踏上有为子启示的道路——纷纭变幻雨叉内涵丑恶的现世生活,因为这不可能:

“口吃,不用说为拽和外界之问设置了一大障碍。我总不能发出头一句话的头一个字。而这头一个字又如此地重要,恰如打开我内部世界通往外部世界的一把钥匙。但我从来没有如愿地打开过。一般人都靠自由驾驭语言,敞开内心通往外界的门户,达到风信畅通。但这在我却是大大的难事。我的钥匙锈住了。就这样,平日里我一面得意地泛想如何一个个地处置那些一贯与我作对的先生和同学,一面又陶醉在做自我精神世界的主宰,成为静观自得、谛视人生的艺术大师的梦幻中。我认为我的贫乏只是表象,内心则丰硕无比。”

虽然,有为子和父亲一样,在“我”早年生活中具有同样结实的影响。他们分别在“我”的心灵深处烙下了难以或去的印记:现世的恶与不良,和内在的精神的美与自足,它们构成了“我”的成长历史的两个原型,在此后彼此消长,争斗不息。尽管“我”选择了父亲.选择了“金阁”,但“我”毕竟是现世的一员,难以逃脱现世生活的引诱和自身本性的追逼;同时,父亲予“我”的纯美的“金阁”,毕竟是极不牢靠的.精神生活必须在尘世中寻得一个依托、一种形式,它必须介入现世,这一现世形式便是鹿苑寺中那座实实在在的“金阁”。然而,这座建筑在许多情形下,对“我”是异己的而非亲近的,它并非总是显示为美。它常常在精神上压迫“我”,使“我”感到自身的渺小与绝望;它还时常阻断“我”向俗世生活的靠拢,使“我”脱离广阔的人生。总之,无论是纯粹的金阁或是现世的金阁,它们于“我”并非一座永远可资逃避尘世喧闹获取内心宁静的居所,它们具有很大的虚幻性、欺骗性和狭隘性。终于,“我”觉醒了,“我”决定纵火焚毁“金阁”,“我”不再迷信它了。正是在这时,它与“我”却靠得那么近:也正是在这时,“我”离开了鹿苑寺,走进了妓女街,投人了女人的怀抱,心中不再感到任何的芥蒂。由鹿苑寺到妓女街,由“金阍”到“女人”,这正是“我”走过的一条曲折而又艰难的成长道路。通过这条道路,“我”由孤独的内部世界抵达纷纭变化的“外部世界”。

“我”烧毁金阔,南泉和尚斩猫,这金阁与猫何罪之有?真正的问题还是在“我”与僧徒们的身上,妄想妄念,迷失本性。请听“我”的自自:“金阁不是没劲,决不是没劲!可它是一切没劲的根源。”(P.136)“我的行动就是这样,为付丧神的灾祸而启人开服。从灾祸中搭救人们⋯⋯从根本上改变世界的意义。”(P149)因此:必须烧毁金阁!

其实,在小说中,柏木对此早有解说,“告诉你吧,改变这个世界的武器只有认识,其它任何东西都是无能为力的。惟有认识,才能在既有状态下,在不变的条件下使世界面目一薪。”(P,164)针对“我”的“改变世界面貌靠的是行动”的不同看法,柏木联系南泉斩猫的公案,指出行动的方式是南泉式的,而“我”倾向的是南泉,这其实已经暗示了“我”纵火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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